追蹤
請至新網站www.counseling.com.tw中崙諮商中心─ 瞭解自己‧增進溝通‧快樂生活
關於部落格
  • 84034

    累積人氣

  • 14

    今日人氣

    0

    追蹤人氣

諮商室的雙面鏡

 
 
 
 
   
其實,諮商室只有單面鏡,從來沒有雙面鏡。
單面鏡通常是為了訓練新進助人者之用。實況是,一群人好奇地聚集在單面鏡一邊的密室裡,把新進助人者孤單地留在另一邊,和同意被觀察或錄影(音)的個案送作堆。年輕而缺乏信心的學生或菜鳥助人者必須強作鎮靜,寒暄時盡力不結巴或語音發抖,回應年紀大於自己的個案時,要小心不洩漏焦慮的笑聲。
          
如果在密室裡監看的是有高科技配備的外星人,一定會發現扮演「諮商員」或「治療者」那個人體有明顯異常的體溫、血壓、心跳、膚電阻,甚至腦電波傳導,比起「當事人」或「病人」那個人形尤有過之。
 
我第一次經驗這種殘忍的遊戲,是在碩士班一年級的下學期。維吉尼亞大學的嘉禮教育學院(Curry School of Education)陰涼的二樓轉角,有一連三間這樣的小諮商實習室。在上學期修過修過諮商和心理治療的理論課之後,好戲上場,這門諮商實驗課(Counseling Lab)是研究生的必修。身為該所罕見的非英語系外籍學生,我一直以為焦慮是我的專利,不料教授Kathleen May一宣佈明天上場時,在場的五六個研究生雖然早有心理準備,卻幾乎都面面相覷,臉孔扭曲,抗拒的呻吟聲活像第一次上靶場實彈射擊。
      
    諮商實習室只有一兩坪大,剛夠擺得下一張長桌和兩張椅子。桌面嵌入一台小型錄音機和收音麥克風,其中一間實習室的天花板一角還有台小型錄影機,在1990年那時算是先進設備。會談開始前,三五個觀察的師生會從另一個密門偷偷摸摸掩進一牆之格的小密室,把燈關掉,興奮得嘰嘰喳喳,直到Kathleen提醒我們keep quiet。然後你就隔著這面黑牆,不,這面大墨鏡,聚精會神觀看同學帶著個案進門,整整一個小時故作輕鬆地和緊張奮戰。這種在黑暗中聽「空中美語」的經驗很有催眠效果,又不能捏捏旁邊金髮美女的小手,因此通常半小時後,不知不覺間,就會縮回座椅進入恍惚狀態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 我回國後,有十年在一所500床的精神專科醫院服務。該院的臨床心理科有幾間相當大的會談室。其中一間配備很棒的單面鏡,簡直就像一張寬銀幕,觀察室不再是小密室,而是一間小型會議室。這一切簡直是美夢成真──除了一件事,我們的收音設備壞了,而且好像永遠修不好,修了後兩個月內又會壞,像中了某種魔咒一樣。所有心理師和少數來借用的精神科醫師,後來都被制約到不再嘗試了──我終於知道什麼叫「習得的無助感」(learned helplessness )。
         
會談室裡的情景常讓外行人充滿好奇,想問問是否像電影裡演的那樣子。也許有張精神分析式的大躺椅,旁邊坐著一位佛洛依德似的大鬍子歐洲人,考究的西裝上口袋垂出懷錶的條鍊,好像他隨時會用權威的表情幫你催眠或自由聯想。其實,從觀察室這邊看過去,總是缺乏戲劇性的情節。沒有躺椅,沒見過治療師長得像佛洛依德。我從未看過個案抓狂,向諮商員撲過去,也沒看過諮商員失控,向個案撲過去。他們就是坐在那裡聊天般談話,頂多掉掉眼淚而已。如果聽不到談話內容,說真的,比默片還要無聊。加上沒有爆米花或可樂,觀眾(觀察員)十到十五分鐘就會嘟噥一下,起身離開電影院般的黑暗。
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 離開醫院好幾年後的今天,其實我已經很少想起這單面鏡。直到月前參加華人心理治療基金會主辦,張宏秀博士主持的「自我督導(Self-Supervision)」工作坊。「自我督導」的主要方法似乎是利用檢核表,提醒助人者在會談後能反省某些關鍵問題,或和其他助人者討論。這些問題可能是技術上的自我檢討,也有些問題更深入,讓助人者不得不正視對當事人的情感反轉移。比如: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
1. 當事人有什麼特質使我特別起反應?
2. 有什麼主題觸發了我負向或正向的內在反應嗎?
3. 有那些外在的壓力也在影響我的工作嗎?
4. 在會談前、會談中、會談後我的感受是什麼(比如失望、懷抱希望、興奮、害怕) ?為什麼?
5. 當我想到這位當事人時,我的情緒和身體上有什麼感覺?
其實,諮商室一直有雙面鏡
那天,在工作坊中分組討論時,有關諮商室單面鏡的回憶又蹦回到我的記憶。我不禁聯想到,當諮商室的燈亮著時,當事人固然暴露在觀察的眼光下,但當其熄燈那一刻,便輪到觀察室大放光明。觀察員(其實是同儕助人者)映在墨色觀察鏡上的自我影像,有如暗房中的底片漸漸顯影了,她(他)們必須開始面對自己潛意識的心理動力 (包括觀察過程中的分心、入睡,也充滿了待探索的意義) 。而當助人者送走當事人,忐忑地進入觀察室,她(他)可能受到督導和同儕的肯定、讚美,也可能受到詢問或質疑,這更是自我檢視的開始。 
     
工作了十五年之後,我領悟到一個真相︰諮商室和觀察室之間其實一直存在著「雙面鏡」,一邊見證著當事人的修行,另一邊見證著助人者的修行。所謂「單面鏡」其實才是個迷思,助人者不可能只把注意力放在當事人的言行舉止(包括帶來的困擾或病態上), 而不內省自己被勾起的起心動念(有時也反映了自己私人的困擾,即使不是病態)。所謂心理治療,在我看來,是一種雙重修行,當事人因為和助人者接觸而有了新的體驗性學習,助人者又何嘗不然,她(他)也有了新的體驗性學習,不只是技術和知識上的,而且是人性和個性上的。
         
當雙面鏡的此端亮起時,助人者不得不正視自己身上的多重考驗。從實習到執業,是一個漫長的養成歷程。
          
開始,她(他)要能克服角色焦慮,扮演看起來稱職的所謂輔導老師、心理醫師、治療師,在個案心目中建立起可信度。
      
其次,她(他)要能和當事人培養交情,設身處地,將心比心。對當事人從家庭、職場、私密生活中帶來的煩惱和秘密,發展出同情的理解。
      
她(他)要能應用理論和概念去分析、理解或診斷此一煩惱,決定治療策略和方向,給予當事人說明教導,並判斷是否需要轉介其他資源。
         
她(他)要能應用技術,去促成當事人嘗試行動,做出決定,或改進認知行為情緒生理連鎖反應,進一步改善人我關係,以恢復平衡、減輕受苦或緩解症狀。
      
當遭遇少數性格病態明顯的當事人時,助人者還要知道,諮商的重點將從對「事」的輔導暗中轉變到對人」的治療。因為對這類個案來說,受苦的內在原因(其不成熟、扭曲或執著的性格),重要性超過其受苦的外在原因(適應上或發展上的壓力事件)。助人者還要有心理準備,他和當事人的關係就是一個具體而微的小社會,遲早會重演當事人在現實生活中悲劇性的劇本和角色。而一旦重演,不是在情感上傷害他人,就是傷害自己,這時助人者又面對了更深層的壓力。
        
首先,助人者身為當局者,能不能容受其投射負面情緒,或不負責任的行為而不過度防衛,避免重演當事人和他人的惡性循環或關係破裂?
        
其次,助人者能不能也有如旁觀者,洞悉當事人如何在彼此的當下互動裡,「現出原形」,又複製了過去的行為模式?
        
最後,助人者能不能善用策略,就地取材,借力使力,促進當事人的領悟?或把較新較優的舞步導入這場關係舞蹈中,以便其複製到實際的生活裏,改善人我互動的品質?
    
我很佩服一些資深助人者,即使工作了十五二十年,仍然尋求督導,指點自己的個案工作。費用是一個問題,稱職的督導難覓是另一個問題,願意謙卑臣服於督導,而且誠實面對自己在助人過程裡的盲點或缺點(不管是技術上或性格修養上),也許是更難的心理障礙。
         
要成為好的助人者,恐怕必須先承認,我們都是凡人,我們和接受幫助或治療的當事人本質上並無不同。我們也許有過類似糟糕的親情、愛情、友情,有痛苦不堪的人生故事,當然也包括不斷的煩惱。
        
我們之所以坐在助人者的位子,不見得是我們較為成熟或有智慧(雖然當事人常相信如此),也許只是因緣際會考上了相關科系或證照,或出於某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潛意識動機。當助人者和當事人接觸時,也可能觸動自己過去和家人親友的類似關係呼之欲出,助人者的悲劇性劇本和角色也可能重演在治療關係裡。她(他)除了要進入當事人生命的陰影,有時還要和自己內心的陰暗面對抗,就像外科醫師把手術台上的病人誤認成自己的孩子或母親,而冷汗涔涔。這豈非一件高難度的工作,難道不需要其他助人者的奧援嗎?
    
其實,雙面鏡不一定在諮商室
我還記得指導教授Kathleen May常在上課時強調,對諮商員來說,最重要的三件事是知識、技術和自覺,其中以自覺最難。我自己離開醫院,成為自由工作者後,確實好久不曾面對諮商室的單(雙)面鏡了,可是我卻難以忘懷那面鏡子的象徵──渴望除了觀察別人,也時時反觀自己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
近兩年來,我和幾位好友組成同儕督導團體,每半個月見一次面,有時研討個案,有時交流資訊,有時自我剖析。這不但是專業成長團體,某些時候,就彼此的關係變化,坦誠對焦,以人為鏡,才得以察覺自己內隱的人生劇本和角色。
          
可以這麼說嗎?雙面鏡不一定需要存在現實的諮商室裏。和知心人的關係,有時,才是最發人深省的雙面鏡。
        
(本文刊登於「張老師月刊」2006年10月號【心靈急診】專欄)
相簿設定
標籤設定
相簿狀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