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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生之間。人狗之間

 

創傷
 
   
這一定是絕症病患的末日畫面了。

   
單調的高音,不斷的哀嚎,從昨夜的深處開始傳來,
大約每十分鐘就呻吟一陣。那斷續的哭腔,最後逼得我午夜起床,抱起裝著她的紙盒(像個小病床),躊躇尋覓,找到後陽台安置傷重的她,以免吵醒家人。心念既動,睡意已消,只有在客廳翻開暌違已久的金剛經。

「是故,須菩提,菩薩應離一切相,不應住色生心,不應住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生心,應生無所住心。若心有住,即為非住。
「如來說:一切諸相,即是非相。又說:一切眾生,即非眾生。」

    即使經過高度理性的自慰,回床後寤寐之間仍覺得不對勁,裸露的手、臂、腿有蛆在爬似的錯覺,惹得自己下意識地搔抓。我心知肚明,這是體驗過創傷性場面的後遺症。

 

    今天稍早,晚餐前幫她清創時,蛆群不僅從她頸項間的大傷口的蜂窩組織間湧出,而且猖獗盤據潰爛的雙耳,甚至從緊閉的眼縫中公然出入。我在浴室的地板上,心驚膽顫地幫她修剪短毛,觀察全身究竟有多少傷和蛆。白色污毛一撮撮落下,露出頸項周遭愈來愈多的潰爛(女兒在旁,一直擔憂她嬴弱的脖子被蛀蝕了一半。)比巴掌稍大的軀體被翻來覆去檢視,曳著一縷縷斷續的呻吟。嚇得躲入浴缸裏的女兒伸出雙手,幫我戴上口罩後,評論說我像外科醫生。按捺住憎惡與恐懼,我先用溫水幫病懨懨的她淋浴,再用棉花棒把蛆蟲從耳輪裏一一撥下,幼蛆三三兩兩跌落,雜著細毛在我腳邊的水流中載浮載沉。然後用吹風機熱烘,試著把負嵎頑抗的害蟲逼出她體外。漸漸地,女兒已從指指點點,進展到敢親手把探頭探腦的蛆從她背部的蜂窩組織中擠出。一兩個小時的「曝露療法」已經夠久,足夠治療好父女倆的恐蛆症。
   
   
優碘除了讓她痛得尖叫,把她染得更狼狽外,對殺蛆
似乎沒什麼效。但最後上場的尤加利油卻有如殺手鐗,威力之強令敵我都吃了一驚。蛆蟲不分大小成群墜下,抹了油的雙掌如有神助,一撫過她臉耳、頸項、腹背、尾巴,群蛆紛紛中箭落馬,潰不成軍。之後,落入我們掌中的餘孽已經細如木屑。一時父女倆士氣大振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「把拔,你看她能活下去嗎?」

「應該活得下去——要是再晚一天發現,恐怕就不行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
剛升小六的女兒眉開眼笑起來,嘰嘰喳渣跑出浴室,
向這時帶晚餐進門,大吃一驚的媽媽報告戰情。「你要活下去哦,」我撫著軟弱的她說。「要長得像『點點』那麼活潑哦!」眼前浮現出三四個月前女兒撿回來,後來找到認養家庭的那隻小流浪犬。那是個完美的結局,雖然她離開我們這個「中途之家」時,女兒又灑了不少傷心淚。

彌留

    我顯然樂觀得太早,好不容易二度入睡的夜半朦朧間,有身影欺近我床尾。「把拔,她一直在叫耶。」連從來吵不醒的女兒這次也被吵醒了:「怎麼辦?」「沒關係,會叫表示生命力旺盛。」我心中忐忑,勉強安慰她:「去睡吧,明早餵她喝牛奶。」

    早上不到七點,看見女兒的背影已經蹲在陽台,滿臉
淚痕。媽媽也沒有睡好:「整晚都在哭叫。」而且淒厲的哀嚎愈來愈密集,變成每十秒一聲。我們把她移進客廳的飯桌旁,短毛凌亂的她側躺在報紙的社會新聞上,脹大的肚子吃力地起伏,哀號不斷,機械化的高音充滿苦楚。用吸管餵奶、餵水進去嘴裏,似乎舌頭漸失去知覺,吸吮的反射動作越來越差,嘴邊的報紙因此濕了一圈。令人聯想起癌末病人,器官衰竭時的痛苦難當。女兒嚎啕大哭。

「讓她早點去投胎吧。」我聽見媽媽擁抱著她,輕言安慰。「怎麼辦?」女兒轉向我,眼都紅腫了。
「沒關係。」我強作鎮定,一邊輕撫牠的腹和背:「小時候你的阿嬤教我,這時候可以唸南無阿彌陀佛,在西方的天空很遠很遠,有一個極樂世界。」還沒說完,女兒負氣掉頭就走。她是不信這一套的,但在生死之際,卻也更充滿了無力感。我蹲坐下來,陪著垂死的小身軀,一下下愛撫著她脹到微僵的肚皮,共浴在她的痛苦裡。不知過了多久,媽媽走過身邊遞來面紙,這才自覺臉上的熱淚。原來媽媽也默默在和爸爸作伴的。不忍讓哀號聲繼續恐怖撞擊女兒,我請媽媽帶她下樓去餵其他流浪犬,去超市買牛奶,轉移注意力。一個人陪著她時,充分體會到自己像病榻旁的家屬,但卻沒有嗎啡為她止痛。我雖不是基督徒,此刻卻油然想起「詩篇」第二十三篇。

「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,也不怕遭害.因為你與我同
在.你的杖,你的竿,都安慰我.在我敵人面前,你為我擺設筵席.你用油膏了我的頭,使我的福杯滿溢.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愛隨著我.我且要住在耶和華的殿中,直到永遠.」

   「金孫」的祖母過世前,已經癱瘓在床一年,當時讀大一的我早有心理準備。雖然十幾年來從事心理治療或危機輔導時,常耳聞個案生離死別,甚至慘不忍睹的經驗,但終非切身之痛。我得謙卑的承認,我從沒有如此親近死亡過,尤其在經過昨晚的搶救之後,全家似乎已和這隻雙手合捧的幼犬,建立了某種親密的情感。

    母女回來時,哀叫聲仍然毫無止歇。很難忍住不去想,可能蛆蟲在腦部或內臟啃食的殘酷可能。顯然佛祖和上帝都沒有聽到我的心聲,沒有人把她接去天堂。女兒又哭了,我做了一個決定,覺得自己像久病床前的不孝子。

    我拿起電話,連絡好獸醫,把她裝在紙袋中,再放進一個紙板鞋盒,載在機車前的菜籃裏。十幾分鐘後在動物醫院,林醫師靜靜聽了我的敘述,理解地點頭:「真的叫(痛苦)太久了。」他在她頸部注射了一針。

啟蒙

    治好女兒悲傷的是另一隻同胞幼犬。這隻小公狗的傷口較小,只在頸部兩側和背部正中。他是這一胎四隻裏唯一倖存的幸運兒,體型稍壯,大概比較搶得到奶吃,抵抗力應該也比較強。在棲身的小公園裡,這窩狗一直躲在一叢矮黃榕下,承受了多日風雨。狗媽媽小白若非太笨,就是缺乏經驗,不知如何照顧兒女,不但沒能把孩子叼到遮風避雨之處,反而把他們的後頸全叼破皮,感染了細菌,招來了揮之不去的群蠅。在我們遲疑了幾天,只供應食物,未採取果斷的救援之前,三隻陸續失蹤──打聽後據說兩隻死了,第三隻後來是循聲在水溝裡找到。濕淋淋的她,奄奄一息在呻吟,全身蛆蟲,令人懷疑牠是被母狗不知所措之下遺棄的。女兒一向男孩子氣,但一見其慘狀也不禁失聲痛哭──牠就是前面搶救回家,但終究無力回天的小母狗。碩果僅存的,就是這隻被女兒暱稱為Cheese的小白狗了,在清潔了傷口的蛆蟲後,順利活了下來。

   
將近半年後的今天,Cheese已是隻頗通人性,愛追趕
跑跳的中型犬了。晚間出去散步,他會和小黃、老黑、小黑三隻「社區三人組」混得很親熱。當我們傍著夜裡的山坡穿過一號眷村,信步走向二村時,小黃和老黑常揮著毛茸茸的尾巴前導,神氣得像白金漢宮前的御林軍。到達二村旁Cheese生身與蒙難的小公園時,他自己似乎毫無印象,一樣好奇地東聞西嗅。他的媽媽小白仍會象徵性地吠幾聲,衝下山坡來,搖尾巴歡迎我們,看看小姊姊帶什麼點心來給她。唯一荒謬的是,她對親生兒子毫無印象,總想把這隻相貌和自己一模一樣,牛奶加幾暈淺咖啡色的狗趕出地盤。

   
在這段和妻女、狗狗的感性散步時,我常回憶起許多
狗的悲歡離合。總是在來不及抓到成犬結紮前,驚聞小女兒帶回一窩又一窩小狗「好可愛喔」的故事,甚至就抱回來餵奶了。但也有的是被寒流凍死,被車輾死,被人打得跛腳見骨,或不明原因失蹤(可能被捕狗隊抓走了)的傷心情報。

   
記得去年有一晚,大小狗四五隻如常陪著女兒邊走邊
玩,送我們回家。我望著兩隻御林軍統領神氣高翹的尾巴,向太太解釋心理學上所謂「漸進塑造行為」(shaping) 的理論。我說明這些狗狗從對我們從警戒吠叫,到猶疑觀望,再到親熱雀躍,學會護送的過程,證明實驗室裡行為學派的動物研究是正確的。由於一個小女孩長期的酬賞(餵食、愛撫、陪玩等),才逐步塑造了這些流浪狗的行為,這就是動物的學習。

   
話才說完,靈光乍現,我忽然驚覺這個說法是兩面
的,倒過來也解釋得通。這群狗不也「漸進塑造」了我們這家人的行為嗎?一開始是個十歲女孩迷上了流浪犬,每天追蹤小狗狗的蹤跡,甚至隻身上山丘、入竹林,弄得渾身髒兮兮。接著是爸爸怕她逢蛇遇險,跟著東奔西跑,天天下班聽取即時新聞,漸漸跟著尋狗撿屎,一隻隻捕捉結紮,徵求飼主。最後,連反對最力的媽媽也拖下水了。現在,一家人天天跟著一群狗走來走去,到底是誰塑造了誰?到底這是誰的學習?

   
從小到大,我像大多數人一樣,只把關心保留給人
類,卻一向對無主的動物隔絕情感,保持疏離,避免麻煩。剛開始關注棄犬時,也覺得是忙上加忙的負擔。到現在我才若有所悟,其實是這群流浪狗「度化」了我們,啟蒙了我們的慈悲心,或許也拯救了我們過度功利的靈魂,

    使家人更加親近。而照顧、搶救這些小生靈的過程,對女兒更是活生生的生命(死)教育,這是教室裡、課本上永遠學不到的。


   
我恍然大悟,不禁熱淚盈眶。


 (
本文作者為「中崙聯合診所」心理師)

(本文刊登於「張老師月刊」20065月號
心靈急診】專欄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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