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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理治療,以人為鏡


通常,人只有在非常安全、放心、真誠的關係裏,才能卸下心防,願意「以人為鏡」,發現自己的盲點。在關係取向的心理治療裏,如果當事人慢慢對助人者產生信任,他會軟化下來,聽進對方對自己印象的反映,從助人者眼中看到更清楚的自己。這種「看到」,就像照鏡子一樣,擴大了一個人的自覺,會使他找到改變自我的使力點,因而間接去改善和別人的關係,也減輕自己的受苦或身心症狀。

舉例來說,我曾和一位當事人在會談時,發現她太詳細說故事的方式,一再讓我不耐煩起來。前幾次見面的鉅細靡遺,的確有助於我了解她之所以擔心和沮喪的緣由。可是近來的鉅細靡遺,反而變成了我理解她的障礙,因為聽不到重點。最後我溫和地打斷她:「我發現今天和你的交談,有一個特別的感覺。我發現你告訴我太詳盡的資訊,可是我反而在細節裏迷路了。」

「你說話的方式有點像九曲橋,反而把我和你的距離拉得更遠,沒有縮短我們倆的距離。」她有點抱歉的聽進了我的話。「請別誤會,我一點都沒責備你的意思。我只是好奇,有沒有人曾經告訴過你類似的感想呢?有沒有人因為你一口氣告訴他們太多的事,他們反而抓不到重點,像我一樣呢?」

這位太太苦笑了出來,說她的另一半和孩子也常嫌她太愛嘮叨,整天「碎碎念」,很討厭。先生和孩子長久以來都躲在電視和電腦前面,和她形同陌路。但是喋喋不休也變成了她唯一能掌控,能和家人有所聯繫的互動方法。一直到此刻,她才知道這不是很有效的方法。在後來的諮商裏,她容許我每當她「老毛病」又犯了的時候,溫和地提醒她。一次又一次,終於,她開始縮短了和我之間的橋樑(說話習慣)的長度,能夠有話直說,不繞圈子。並且在行為改變的過程中,發現並正視內心長久以來的自卑和惶恐(從小就怕別人不重視她、不理會她)。

在家裡,她也嘗試面對家人的時候,有話直說,不繞圈子。這樣一來,先生和孩子雖然一開始不太習慣,可是久而久之,也漸漸有機會體驗她比較坦誠,比較簡潔的一面。新的互動方式,使得他們之間的氣氛變得較輕鬆自在,甚至較有話聊。最起碼,現在父子倆不再嫌她囉唆,避之唯恐不及了。

當事人和助人者之間的關係其實就是一面鏡子,往往反映出當事人和親戚朋友的關係。如果助人者可以敏感到此一關係給自己的感受,在適當時機用體貼的語氣回饋給當事人,當事人將因此受益不淺。

過去我還在精神科工作時,常需要為醫師轉介來的病患做心理評估。其中有些衡鑑工具,如「羅夏克墨跡測驗」、「主題統覺測驗」都是屬於「投射測驗」。理論上,這些測驗有點像佛洛伊德所謂的「空白屏幕」,有助於當事人無意間投射自己的性格特色,甚至病態的線索於其上。可是隨著經驗漸長,我發現最好最敏感的投射測驗,其實就是助人者的「我」自己。

如果我願意開放感受、信任直覺,那麼往往當事人都會有意無意地「示範」給我,其人際關係的優點和問題所在。身為心理師,我最寶貴的功能不是教導或建議,而是像鏡子一樣,溫柔地反映主觀情感給當事人,讓他們能比較客觀地重新認識自己的行為。當他們發現了自己的盲點,才能找到改變自我的使力點,才有機會修正自己的性格和人際關係,並改善自己的身心症狀。 

【本文轉載並修改自聯合報94/3/22健康版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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